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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鳗鱼的旅行》

它是一种鱼,但也是别的东西。

Book Metadata

  • 作者 : [瑞典] 帕特里克·斯文松
  • ISBN : 9787540497583
  • bookId : ‘20948’

一些想法

  已经有很久没吃过鳗鱼了,原因是在一年前看了这个:对鳗鱼饭的爱如潮水,却是鳗鱼伤心太平洋的挽歌,看完才知道鳗鱼现在还不能人工培育,虽然现在吃的都是“人工养殖”的,但都是“有养无殖”,每一条鳗鱼都来自于大海深处,它们不是生来就注定被吃的,明白这一点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说回这本书,这是一本描写鳗鱼的书。作者围绕“鳗鱼问题”,去探寻鳗鱼的起源、以及人的起源。我看的是Kindle 商店上的版本,分成了两个部分,看完才发现,在别的版本上是双线并行的,并没有分成两个部分,而是交叉在一起,也许这样会更有趣。

  书的第一部分以“鳗鱼问题”为线索,写人们是怎么去追寻鳗鱼的起源,但不只是像科普读物那样只写鳗鱼本身,还写了过程中“人”的故事,比如遍寻鳗鱼睾丸而不见的弗洛伊德、放弃优渥生活去探寻鳗鱼出生地的约翰内斯·施密特、沉迷于海洋以及鳗鱼的蕾切尔·卡森等,他们都曾被鳗鱼问题迷住。

也许有那样一类人:当他们决定要寻找某件勾起他们好奇心的事情的答案时,会不断前进,永不放弃,直至最终找到。无论这会花费多长时间,无论他们有多么孤单,无论这一路上会有多么绝望。就好像是伊阿宋乘坐着“阿耳戈”号去寻觅金羊毛。

  第二部分则写作者和父亲之间的“鳗鱼故事”,一方面在是写父亲是怎么教会“我”捕捉鳗鱼的,又是怎么食用鳗鱼的,另一方面也也在写祖父-父亲-“我”,这三代人里对生命诠释的不同,如何看待鳗鱼,以及如何看待生活、如何看待自己作为“人”的存在。书里提到捕鳗鱼时有“窄路”和“宽路”,窄路是难走的路,“宽路”则是平坦的路。而人生中的窄路是看似麻烦无用的探寻之路、需要自己切身试错,宽路是轻松简单的大众之路、无需花费太多心思。祖父选择了“宽路”,而父亲则选择了“窄路”。

我的祖父(那个被我称为祖父的人)从不钓鱼。他不会去做那些不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事情。他上班、休息,吃饭的时候吃得又快又安静。他是一个禁酒主义者,讨厌醉醺醺的。据我所知,他一辈子从来没有休过一天假,从没出门旅行过,从没去过国外。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件像钓鳗鱼这样看似无用的事情上不是他的风格。这跟有没有耐心没有关系,这更关乎责任。那条窄路在不同的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是这样吗?这一切都始于我俩?这样的话,这件事跟那个他口中的父亲、我口中的祖父有关系吗?我们在溪边的那些傍晚,是对我爸爸所失去的某种东西的补偿吗?是在尝试实现他对父子和乐相处的期许吗?是一种开拓自己的人生窄路的方式吗?

所以鳗鱼是什么?

鳗鱼不是鱼,我们也不是鳗鱼。我们没办法理解所有的人类,也没办法理解任何一条鳗鱼,鳗鱼就是鳗鱼。


书摘——第一部分

1 鳗鱼

黄鳗顺流而上游进江河溪流,它们可以穿过最浅、最杂草丛生的水域,也可以穿过最汹涌的急流。它们可以穿行于混浊的内湖和平静的溪流,可以穿越狂野的河流和温暖的小池塘。需要的时候,它们还可以钻过沼泽和沟渠。外部的环境似乎无法阻挡它们,别无选择时,它们甚至可以游走在陆地上,游过湿润的灌木丛和草地,坚持若干小时,直到抵达新的水域。如此看来,鳗鱼是一种超越了鱼类自身条件的鱼。它们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是鱼。

如果鳗鱼不去考虑摆在它们面前的生存目的,即繁殖后代,它们似乎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仿佛它们能够永远这样等下去。

首先,鳗鱼的生殖器官发育了。鳍变得更长且更有力,使它们能够游得更快。眼睛变得更大,成了蓝色,使它们能够在黑暗的大海深处看得更清楚。消化系统完全停止了运转,胃被溶解掉了,它们所需的能量都从脂肪储备中获得。体内满是鱼卵或鱼精。任何外在的干扰都无法让它们偏离既定的目标。 好狠,把胃都溶解了

2 亚里士多德与从淤泥里诞生的鳗鱼

鳗鱼问题

鳗鱼问题折射出的其实是“所有生命从何而来”的谜团。

形而上学”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虽然这个概念是在他死后才被提出来的)。它是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的是客观自然之外的事物,是我们借助感官不能观测到并描述的事物。

3 西格蒙得·弗洛伊德与的里雅斯特的鳗鱼

有时候这跟客观的可信度没有太大关系,而跟大家愿意相信什么有关。在科学界,有很多人就是不愿意相信卡洛·蒙迪尼的这条鳗鱼。

鳗鱼欺骗了他,这或许导致了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后来离开纯自然科学领域,转而投入更为复杂和无法量化的心理分析。另外,说到弗洛伊德日后将深入研究的那个领域,鳗鱼让他捉摸不透的方式也颇具讽刺意味。它们在他面前隐藏了自己的性行为。这个后来将会确定整个 20 世纪的人的性和性行为观的男人,这个对人类内心机制的研究达到前所未有深度的男人,在鳗鱼身上甚至都没能找到性器官。他去的里雅斯特寻找鳗鱼的睾丸,却只找到一个未解之谜。他想了解一种鱼类的性行为,结果却充其量只是在人类自身的性行为方面有所发现。

我们在内心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看到了的里雅斯特一间狭窄实验室里那个年轻的科学家。他远离家乡来到一座陌生城市,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深色的胡子整齐干净。他站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条黏糊糊的死鳗鱼。他在看显微镜,一如之前做过的 400 次观察。此刻透过镜片,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条鳗鱼,他还看到了自己。

4 发现鳗鱼繁殖地的丹麦人

说“现在所有重要的问题都得到了回答,除了鳗鱼问题”。

正是这一点让鳗鱼变得独一无二,约翰内斯·施密特写道。它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其蜕变,不在于成年的银鳗会游进海里穿越整个大洋去繁殖后代。“让我们的鳗鱼有别于所有其他鱼类乃至所有其他动物的,是它们早在幼年阶段所做的如此浩荡的旅行。”

寻找某样事物起源的人,也是在寻找自己的起源。我们可以这样说吗?对约翰内斯·施密特来说也是这样吗? 7 岁以后,对于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他只有日益模糊的记忆。孩提时代他钓过鳗鱼吗?他的手里握过鳗鱼,试着凝视过它的眼睛吗? 1901 年,在他第一次出海的几年前,他的舅舅约翰·凯尔达尔,那个时常扮演“代理父亲”角色的人,溺水身亡。 1906 年,当他仍在沿着欧洲海岸四处航行的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这位往西进入开放海域、去往未知之地的约翰内斯·施密特,成了一个所有起源根脉都被切断的年轻人。

也许有那样一类人:当他们决定要寻找某件勾起他们好奇心的事情的答案时,会不断前进,永不放弃,直至最终找到。无论这会花费多长时间,无论他们有多么孤单,无论这一路上会有多么绝望。就好像是伊阿宋乘坐着“阿耳戈”号去寻觅金羊毛。

然而,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这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在他的生平,或者说在他被保留下来的生平中,能解释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研究鳗鱼起源的资料很少。他当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科学家。他被描述成一个非常有效率的人:他观察、记录,并试着去理解;只是他似乎极少去回答“为什么”这样的问题。他对世界以及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都有一种客观的态度。在书信和报告中,他用词简练正规。在照片上,他看起来温暖友善,通常都穿着三件套西服,打着领结。据说他喜爱动物,尤其喜欢狗。然而,驱使他行动的动力却是一个深藏的秘密。他来自一个生活很有保障的中产阶级家庭,从早年开始就在科学界如鱼得水。跟英厄堡结婚后,他也成为哥本哈根上层资产阶级的一员。他本可以选择一种更简单舒适的生活。按照我们通常用来衡量成功人生的因素——财富、幸福、地位——来看,显然出海让他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尽管如此,对于在浩瀚的大西洋上漂荡近 20 年以寻找那透明的小柳叶鳗这件事,他似乎从来没有质疑过它的意义。

首先我愿意相信,人们被神秘的事物吸引是因为其中包含我们熟悉的东西。尽管鳗鱼的起源及其漫长的迁徙之旅非常奇特,但我们也可能产生共鸣,甚至觉得似曾相识:为了寻找家园,在海洋上进行漫长的漂流,回程时还更加漫长艰辛——为了找到自己的家,我们愿意做的一切。

当我手握着它们、试图凝视它们的眼睛的时候,我接近的是一个超越了已知世界边界的东西。我们就这样遭遇了鳗鱼问题。鳗鱼的神秘性变成了所有人心底疑问的回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为什么偏偏是在那里?这场漫长而绝望的旅行以及所有那些艰辛和蜕变的意义是什么?鳗鱼在马尾藻海里发现了什么?约翰内斯·施密特也许已经做了回答,他认为这不重要。存在是最重要的。世界是一个荒谬的地方,充满了矛盾和存在的困惑。但只有拥有目标的人才可能找到意义。我们必须想象,鳗鱼是幸运的。

5 捕钓鳗鱼的人

几个世纪以来,捕钓鳗鱼影响了当地的文化、传统和语言。鳗鱼海岸、捕钓鳗鱼的渔民、鳗鱼棚屋、鳗鱼之夜——这里的人们会在每一个包含“鳗鱼”的单词里额外添加一个谦恭的元音。

一场传统的鳗鱼宴会至少要包含 4 种不同的鳗鱼佳肴,有很多各地的特色菜。有煎鳗鱼、煮鳗鱼和鳗鱼汤。熏鳗鱼——将鳗鱼清理干净后在盐水里泡上一夜,再用桤木的木柴进行熏烤。煎烤鳗鱼——对鳗鱼稍做腌制后,在一块铁板上用签子穿好,在热烤箱里烤,同时达到烟熏和烤的效果。麦秆鳗鱼——把一条大鳗鱼切成块,放在装满黑麦秆的平底锅里,用热炉子煎。树枝鳗鱼——将较小的鳗鱼用盐腌制后跟桤木枝和刺柏一起放在长方形的锅里煎。船长鳗鱼——将烟熏过的鳗鱼先用黑啤焖,继而用黄油煎。劈鳗鱼——将鳗鱼清洗干净并去骨,塞入莳萝和盐,在炉子上烤。所以,鳗鱼也成了一种独特的饮食文化。

欧洲的那些以传统鳗鱼捕钓为最重要产业的地区,很少是大城市或著名城市。鳗鱼的大都会不同于人类的大都会。那是一些不寻常的地方,住着不寻常的人。固执又骄傲的人,正如瑞典鳗鱼海岸的居民一样,他们通常继承了自己祖先的职业,简陋环境下沉重的劳作塑造了他们。他们让这个工作变成了一种身份,因此他们——就像约翰内斯·施密特一样——继续乘着自己的船努力寻找鳗鱼,即便理智告诉他们不要这样。通常,他们通过鳗鱼和捕钓活动,培养了一种局外人的眼光,一种对权力和多数人的怀疑态度。捕钓鳗鱼的人——不仅仅是在瑞典的鳗鱼海岸——是为自己而存在的。

在有满月或者新月的寒冷的夜里,最好有点多云,玻璃鳗在涨潮之际游进河里,它们成群结队地漂在水面上,数量巨大,就像一大片银光闪闪的海带。

不过,阿吉纳加和奥里亚河沿岸的鳗鱼渔民还有别的继承传统的理由。他们只是不愿意结束。因为他们认为捕钓鳗鱼是他们的权利。因为他们的祖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因为这种捕钓鳗鱼的方式,不仅是一份带来收入的职业,也是让他们成为自身的原因。那是塑造了他们身份的东西。

就这样,鳗鱼也被卷入所谓的北爱尔兰问题。那是发生在北爱尔兰的一场跟宗教问题有关的暴力冲突,也涉及阶级、权力、所有权、财富和贫穷等问题。如今内伊湖的渔业完全被内伊湖渔民合作社控制了,那些仍在捕钓鳗鱼的人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带着固执的骄傲,继续往鱼钩上挂蚯蚓,把他们的长钓鱼线放进湖中。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也应该这么做下去。

“应该这样,”捕钓鳗鱼的渔民们说,“但不要忘了,这样做不仅剥夺了我们的职业和收入,还带走了一种传统、知识和一种正无可挽回地消失的有价值的古老文化遗产。”不只有这些,他们还说:“你们是在拿人类与鳗鱼的关系当赌注。如果不许人们钓鳗鱼、捕鳗鱼、杀鳗鱼、吃鳗鱼的话,人类也就不会对它们感兴趣了。如果人类不再对鳗鱼感兴趣了,我们其实也就失去了它们。”正

写道:“完全停止鳗鱼的捕钓意味着一种活着的文化、一种植根于当地的手工业、一种独特的饮食文化将成为历史。海边的鳗鱼棚屋将变成富人们的夏季度假别墅。再也听不到那种故事了。对鳗鱼的兴趣,以及鳗鱼,都将消失。”

这是一个大悖论,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鳗鱼问题的一部分:为了认识鳗鱼,我们必须对它们感兴趣;为了让我们保持兴趣,就必须继续捕杀和食用它们。至少有一部分与鳗鱼关系更近的人是这么认为的。一条鳗鱼不能只是作为一条鳗鱼而存在。一条鳗鱼不能仅仅作为其本身而存在。就这样,它也成了我们跟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形式的生命之间复杂关系的一个象征。

6 怪异的鳗鱼

一个人的动机,终究不能完全用他的过往来解释。

它是一种鱼,但也是别的东西。

据说最早的基督徒——在 1 世纪时——把鱼当作一种秘密符号。因为基督徒在很多地方遭到迫害,所以他们需要多加小心。两个信徒遇见时,一个在地上画一道弧,如果另一个从反方向画一道类似的弧,就变成了一条抽象的鱼的符号,这样两人就知道对方是可以信任的。

鳗鱼不是鱼,鳗鱼是别的东西。即使人们会把鳗鱼视为鱼,它们也和其他鱼不一样。它们没有鱼的常见特征。无论是行为上还是外表上,它们都没有鱼应有的样子。

在心理学中,以及在艺术作品中,人们会谈到一种特别的不适感,在德语中用形容词 unheimlich 来表达。这个词在瑞典语中没有完全对应的词,通常被简单地翻译成“恐怖”或“吓人”。但是在该词的定义中,应该还包括当我们面对无法立刻解释的东西时,所感受到的特殊的恐怖。

弗洛伊德认为,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去理解这种被称为 unheimlich 的特殊的不快感。当我们认识的东西包含某种陌生的元素,当我们不确定我们见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时,我们就会遭遇这种感觉。西

7 水面下的生命

鳗鱼不同于鲑鱼。鲑鱼光彩照人,它们横冲直撞,在空中做大胆的腾跃。在我看来,鲑鱼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爱慕虚荣的鱼。鳗鱼则给我一种更舒服的印象,它们的存在无足轻重。

它们在哪里度过成年时光跟它们的先辈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条鳗鱼为什么选择某条小溪或某条河流生活是一个谜。

每一条鳗鱼都独自寻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没有继承性,独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鳗鱼不是人,当然也不能通过跟人进行类比去理解它们。一个对知识有着客观和经验主义态度的人是不会用这种方式去描述动物的。以人类的方式去体验这个世界,是我们独有的。

蕾切尔·卡森的观点是,要真正理解另一种动物,必须能够从它们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东西,这正是她在自然科学史上如此独一无二的原因。

不少迹象表明,很多动物也能体验到跟我们人类非常接近的害怕、悲伤、对幼崽的怜爱、羞耻、后悔、感激等感觉,以及某种我们可以称之为爱情的感情。

我们作为人的经验,也限制了我们想象别的意识状态的能力。

简化论试图用小的事物来解释大的事物,认为整体是由较小的部分组成的,每一个较小的部分都可以被解释和理解,也就让整体能够被我们理解。

然而这是不够的,纳格尔认为。关于意识,有些状态是我们无法了解的,并将永远无法了解,即便人类这个物种能永远生存下去。有些事情我们永远无法明白,无论是关于蝙蝠还是鳗鱼。我们可以了解它们从哪里来,它们是怎样活动、怎样导航的,我们可以了解它们,几乎就像我们了解人类一样。但是我们永远无法完全明白,身为它们是什么感觉。

在地球转动或者日出日落对生命不产生影响的海底,衰老遵循的似乎是另一种法则。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或者接近永恒的,那么发现它们的地方就应该是在海里。

8 漫长的回家之旅

也许,很简单,每个鳗鱼个体不仅能力不同,抵达目的地的手段和方法也不同。也许它们回归自己出生地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没有一条鳗鱼的旅途跟其他鳗鱼是完全一样的。

然而,鳗鱼表现得不是特别愿意配合,这毫不意外。北海道大学那些小柳叶鳗刚被人工孵化出来——当时曾引起轰动——还没来得及在水族箱里感受那并不存在的海流,便死了。那些柳叶鳗完全拒绝进食。无论日本科学家们怎么努力诱导这些透明的小生命都无济于事。柳叶鳗们持续拒绝进食,并且最后都死了。

鳗鱼们似乎很抗拒被别人控制自己的出生,仿佛它们的存在只是它们自己的事情。

我们最后要搏斗的敌人是死亡。不仅对信徒是如此,对那些选择了知识的人,尤其是那些还在试图理解鳗鱼的人也是如此。

不过真正让眼下这场大灭绝独一无二的是,在生命的历史中,第一次出现了活着的行凶者。元凶不是天体,不是板块活动和火山喷发,而是一种生物。他们是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物种中的一种,统治着这颗星球。统治的结果是导致其他物种的生存环境遭到大规模破坏。这个物种不仅改变了地球的表面,还改变了地球的大气。从来没有别的物种对生命——不同形式的生命,所有的生命——有过这样的影响。

9 鳗鱼从我们身边消亡

所有可靠的数据显示,如今来到欧洲的玻璃鳗数量只有 20 世纪 70 年代末的 1%至 5%。如果说我小时候每年游进小溪里的透明的小玻璃鳗有 100 条的话,那么今天最多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实现了这样的旅行。

这也是今天大多数关于鳗鱼生存状况的研究报告所强调的:要帮助鳗鱼,我们必须更深入地认识它们。我们需要更多的知识和研究,而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没有鳗鱼的世界吗?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已经存在了至少 4000 万年的生物——它们经历过冰川时期,见证过陆地分离;当人类在地球上找到自己立足之地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等了我们几百万年;它们是很多传统、节日、神话和故事的载体——从此不存在了吗?

书摘——第二部分

2 凝视鳗鱼的眼睛

在爸爸讲的马尾藻海的故事中,它就像是一个陌生的童话世界,或者世界尽头。我眼前浮现出一望无际的辽阔大海,突然变成了一片由海草组成的厚厚的地毯,海草丛中生机勃勃,鳗鱼们互相缠绕着游来游去。它们死去,沉入海底,而与此同时,小小的透明的柳叶鳗游了上来,让自己被看不见的海流带走。每当我们抓住一条鳗鱼的时候,我都会凝视它的眼睛,想一瞥它曾经看见的那些东西。可它从不曾与我四目相接。

窄路虽然可能是正确的路,但有时宽路走起来要容易得多。

3 偷渔

我的祖父(那个被我称为祖父的人)从不钓鱼。他不会去做那些不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事情。他上班、休息,吃饭的时候吃得又快又安静。他是一个禁酒主义者,讨厌醉醺醺的。据我所知,他一辈子从来没有休过一天假,从没出门旅行过,从没去过国外。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件像钓鳗鱼这样看似无用的事情上不是他的风格。这跟有没有耐心没有关系,这更关乎责任。那条窄路在不同的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4 逆流游泳

工作不只是一份生计,工作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工作消耗了他,但也让他变得更坚韧。它塑造了他,并赋予了他颜色。

我们坐车的时候,他会指着一条沥青马路说“这是我铺的”。他喜爱自己的工作,如果有人非要问他,他甚至会承认自己干得很好。他的职业自豪感是自然而普遍的,这源于他知道自己擅长做一件并非很多人都拿手的事,源于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拥有某种持久性,对其他人来说是有价值的。

不过他最重要的身份并不是铺路工人。这个职业名称只是一个词组。如果让他介绍自己,他会称自己为“工人”,他认为,他的存在中最核心的东西都包含在这个词里。这似乎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他自出生就是工人,这个身份是他继承来的。他成为工人,是因为某种比他强大的东西为他做了选择。他生命的进程被预先确定了。

5 智胜鳗鱼

说到底,人需要成为某种具有延续性的东西的一部分,才能感觉自己属于某种在其存在之前就已开始、在其消失之后仍将继续存在的永恒。人需要成为某种更大事物的一部分。

6 杀生

如果我们看一种动物,能够从中看到自己的某些方面,那我们就不可避免地会跟这种动物亲近。这并不意味着杀死某种动物很容易,或者可以变得很容易,这只意味着动物与动物是有区别的。人类的同情心似乎就是这么建立的。与一只跟你对视的动物,你是可以产生共鸣的。要杀死这样一只动物也就更难了。

他受到的熏陶是这样的:一个人对其他形式的生命不仅拥有统治的权力,也承担着一种责任,让它们活着或死亡的责任。人们应该怎样履行这种责任、什么时候应该这样做或那样做,这些并不总是那么显而易见的。但它仍然是一种我们无法逃避的责任。这是一种我们必须抱着某种尊重去承担的责任。对动物的尊重,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也包括对这种责任的尊重。

7 设置鳗鱼陷阱

我们很普通。我们真的很普通。普通是唯一让我们显得特别的地方。

8 变成一个傻子

观念运动”,是一种人类无法控制的小幅度的肌肉运动。与其说是有意识的行为,不如说这是一个人某种想法、感觉或者想象的表达。它有时被称为“卡朋特效应”,

9 在马尾藻海上

与其说生命是在一瞬间被死亡替代的,不如说生命是慢慢滑向死亡的。